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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菇饺子的香,是锁在记忆里的,那不是寻常的肉香,而是菌子特有的、带着泥土与晨露的气息,从厨房的雾气中弥漫开来,像一封来自山野的信。
小时候,外婆总在雨后去后山采香菇,她不说“采”,说“寻”,仿佛那是山神藏的宝贝,那些褐色的伞盖躲在松针与苔藓下面,外婆用指甲轻轻一挑,便完整地落入竹篮,回家后,她将香菇细细切碎,与新鲜猪肉末搅在一起,只加盐、葱花和几滴香油——外婆说,好食材不需要多余佐料。
包饺子时,我总爱抢着擀皮,外婆捏出半月形的褶子,像一排排小耳朵,她说,香菇的肉厚,能吸足肉汁,所以馅要松一些,才能包住山野的潇洒,锅里的水滚了三遭,饺子便浮起来,胖乎乎的,透着微光。
咬开一只,热气直扑脸颊,香菇的滑嫩与猪肉的醇厚在舌尖打架,又奇妙地和解,那滋味不是张扬的鲜,而是深沉的、迂回的,像外婆哼过的山歌,尾音拖得很长,我一口一个,吃得额头冒汗,外婆在对面笑:“慢些,山里的味道跑不掉。”
后来我离开故乡,街上的饺子店也卖香菇馅,机器擀的皮光滑如纸,馅料剁得细腻如泥,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日雨后松针的湿润,少了外婆指甲缝里藏着的青苔,少了竹篮晃动时山风穿过的声响。
再后来,我自己下厨,照着记忆里的步骤,泡发干香菇,保留泡菇的水去拌馅,竟也做出差不多的香气,可盛盘时突然明白——我找不回的不是香菇饺子,而是那个坐在旧木桌前,等一碗汤饺就能哭笑了半天的童年。
如今每到雨天,我仍会买一把鲜香菇,切丁,调馅,慢慢包成外婆的形状,蒸汽腾起时,恍惚又见那个佝偻的身影,正对着锅边白雾轻声说:“今日的蘑菇,认得回家的路。”
原来香菇饺子是一封家书,馅里藏着山,皮里裹着魂,吃下去,便算回了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