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椒,生于山野之间,其香之烈,堪称草木中的异数,它不似园中花卉那般温驯,而是带着野性的锋芒,叶与果皆含浓烈辛香,揉碎一缕,便足以唤醒整片山林的记忆,作为传统的调味香料,野花椒的麻与香在舌尖迸发,是乡土菜肴里最直接的灵魂;其树形苍劲,果实簇红,入镜亦是一幅山野性情之作,这份烈香,既是自然慷慨的馈赠,也是故土风物最鲜明的印记,令人闻之难忘。
山里人不说“花椒”,只说“麻椒”,但有一味,连“麻椒”也不叫,单称“野花椒”,三个字,落在舌尖,便有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像山涧里不驯的石头,棱角分明。
野花椒不择地,田埂边,石缝里,甚至坟头草丛,都能见着它,一蓬蓬,矮矮的,像乡下没读过书却浑身是胆的野孩子,叶子是深绿的,比家花椒小一圈,边缘生着细小的齿,摸上去沙沙的,带着些微的扎手,枝上布满尖刺,粗短而倔强,仿佛在宣言:谁也别想轻易碰我。
最难忘的是它的气味,凑近了,不是嗅,而是被一股野性的辛香猛地扇一记耳光,那香气太烈了,烈得有一点蛮横,像烈日在晒裂的泥土上蒸腾出的焦味,又像老猎人的火铳声里散出的硝烟,不似家花椒那般温润、驯服,野花椒的香是带着锋芒的,隔着两三步,风一送,便直往你鼻子里钻,让你猛然打个激灵,昏沉的头脑顿时清晰起来。
小时候,奶奶做毛豆,总要我在院里摘几颗野花椒,她先用刀背将青色的果穗拍扁,丢进油锅,“刺啦”一声,整个厨房顿时炸开了锅,那些麻与香,在油里翻滚、跳跃,像被释放的精灵,奶奶说:“家花椒是文臣,野花椒是武将,文臣治太平,武将平乱世,这乱世,就是碗里的腥气。”于是野花椒的烈,便把那鱼虾的腥、牛羊肉的膻,统统镇压下去,留下一腔凛冽的清爽。
可是它自己呢?结果之后,一颗颗褐红色的果粒,像小米作的鞭炮,在枝头炸开,露出里面乌亮的籽,等风来,等雨打,便簌簌落进泥土,来年又生出新的一蓬,没人给它浇水,没人给它施肥,它就这么倔强地活着,活着,就是一阵辛香,一场麻烈。
如今住在城里,超市里的花椒整整齐齐地装在玻璃瓶里,味道也正,却少了一股子野气,每当我舌尖麻木,总会想起山路旁的那丛野花椒——它大概还在那儿,顶着风,沐着雨,把全身的烈性都聚在那几粒小小的果实里,等着一个识货的过路人,掐一把回去,让平凡的日子,也尝一尝山野的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