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常有人将不可名状之物称为神,又把极致玄妙称作“神乎其神”,这四个字像一道紧闭的门,门缝漏出几缕光,引人猜想、赞叹,却总不让人一眼看穿,它既是对神秘力量的敬畏,也是对奇妙境界的感叹,言有尽而意无穷,恰如那扇门缝中的微光,永远勾起人的好奇与神往。
小时候听祖父讲古,说村口老槐树里住着一位树神,每逢月晦,树下会浮起淡淡白烟,若有人诚心叩拜,烟里便显出一张慈眉善目的脸,我偷偷去等过几个夜晚,只看见风把影子揉成怪异的形状,树皮上的裂痕忽深忽浅,仿佛真有眼睛在眨,大人们都说“神乎其神”,可谁也不曾真真切切见过神貌,那模糊的敬畏,反倒比任何清晰的画像都更缭绕心头。
长大后我对“神”的执念淡了,却在另一些事上重遇了“神乎其神”,比如一位老匠人,闭着眼把一块顽石凿成会跳舞的狮子;比如一位农妇,从一把干瘪的豆子里,拣出明年整片田的春天,他们手上有茧,眼里有光,动作不声不响,却让旁观者觉得——这简直神了,可你问他们窍门,他们只说“熟能生巧,哪有什么神”,偏偏是这种不自知,才更让人觉出“神乎其神”的意味:真正的神,往往藏着最朴素的外壳里,不承认自己是神。
再想深一层,“神乎其神”或许不是对外的惊叹,而是向内的一种谦卑,我们站在宇宙面前,看星辰运转分毫不差,看一片叶子从嫩绿到枯黄再到润土,循环往复,没有一处冗余,你说物理定律是神,说万物有灵是神,说那不可说、不可测的生命力也是神,它们都太过精妙,精妙到我们用“神乎其神”来掩饰自己的茫然无措。
这四个字成了一种温柔的认输:面对浩瀚,我们不必非得出答案,只需留一个位置,让未知栖息,就像小时候在槐树下,我没有见到树神,却学到了一个真理——有些东西,正因为看不清,才让人的想象无限延伸,而那延伸本身,本身就是一种神圣。
神乎其神,说到底,不是神的奇迹,而是人心对奇迹的渴望,这份渴望,远比任何神迹更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