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有一双巧手,能把白面团变成一座小小的动物园,但她最常做的,还是兔子馒头,每逢周末,或我考了满分,或仅仅因为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正好,她就会系上那条蓝布围裙,在案板前忙活起来,奶奶做的兔子馒头里,藏着对我的疼爱,也让平凡的日子多了一份柔软的期盼。
面团是提前发好的,胖墩墩地卧在搪瓷盆里,盖着湿屉布,像一只打盹的冬眠熊,奶奶揪下一团,在掌心里揉圆,然后搓成一头粗一头细的长条,那粗的一头是兔子的屁股,细的一头是脑袋,她用剪刀在脑袋上轻轻一剪,两截短短的、圆润的耳朵就立了起来,剪完耳朵,她又像变戏法似的,用筷子尖蘸一点红曲粉,在兔子的眼睛位置点上两个小点,那兔子便活了,红着眼睛,歪着脑袋,安安静静地蹲在案板上,等着被蒸笼的蒸汽托举到云朵里去。
蒸笼开锅的刹那是最隆重的仪式,白雾涌出来,模糊了奶奶的笑脸,也模糊了厨房那扇小窗,等雾散了,一个个兔子馒头就端端正正地坐在笼屉里,浑身雪白,耳朵微微翹着,因为受了热,比先前胖了一圈,憨态可掬,我总舍不得立刻吃掉,先捧着一个,从左边看,从右边看,看它红红的小眼睛,看它圆鼓鼓的脊背,然后才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热乎乎的白气钻进鼻子,是麦子与酵母混合成的、最朴素的香甜。
后来奶奶年纪大了,揉面时手会轻轻发抖,剪刀也不那么准了,兔子耳朵一长一短,眼睛点得也有点歪,但她还是做,做了就装在保温盒里,让父亲给我捎来,我在城市的公寓里,学着奶奶的样子,在锅底添了水,把那些略歪的兔子馒头重新热透,咬下一口,蓬松、柔软、带着微微的甜味,那味道瞬间穿过几十年的光阴,抵达那个槐花飘香的午后。
去年冬天,奶奶走了,收拾老屋时,我在她和面的那个搪瓷盆里,发现一把木柄的剪刀——剪过兔子耳朵的那把,已经磨得发亮,我把它带回了家,偶尔也自己揉面、发面、剪兔子,可我剪出来的耳朵总是不一样高,红眼睛也点得呆板,像两颗不知所措的纽扣,我忽然明白了,奶奶的兔子馒头里,住着她全部的耐心与疼爱——那不是手艺,是心肠。
今早窗外有小鸟啁啾,我蒸了一笼兔子馒头,开锅时白雾腾起,模糊了玻璃,等雾散尽,那些憨笑着的兔子蹲在笼屉里,红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说:别怕,我还在呢,是啊,兔子馒头会变冷、会变硬,但那双红眼睛所望见的爱,永远不会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