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以后,我渐渐发现,许多事物都是如此,越深,越静,水越深,浪涛越沉默;山越高,云雾越安详;路越远,脚步越从容;情越真,言语越简短,那些真正厚重的力量,从不喧嚣,只在无声处积蓄,越成熟,越少辩解;越丰盈,越懂得低头,我们不再急于倾诉,也不再去证明什么,只让心事沉入时间的湖底,波澜不惊,原来,成长的赠予,就是学会把喧嚣调成静音,在深度里住下安宁。
小时候,我家门前有一口井,井不深,却总让我觉得害怕——趴在井沿往下看,只能望见一团幽幽的黑,像大地闭着一只眼,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井被填了,那块地变成了菜畦,可我一直记得那口井的样子:越是往里看,越看不见底;越是看不见底,心里就越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而是一种满——仿佛所有喧哗都被井水吸了进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比如山,浅山是热闹的,有鸟叫,有溪流,有人声,可一旦走进深山,走进那片连树影都叠着树影的密林,声音便一层一层地褪去,起初你觉得耳朵发闷,像是世界突然捂住了嘴,慢慢地,你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只听见心跳,那心跳也沉沉的,一下一下,像在和一个古老的东西对话,山越深,静越浓,浓到你可以触摸,可以品尝,可以把自己泡在里面,化成一块石头。
比如夜色,城市的夜是浅的,霓虹灯把黑暗刺穿,到处都是光斑和杂音,可如果走到旷野里,走到没有路灯的地方,夜色便深了,深到星星显得格外亮,深到风的声音带着凉意,深到你开始相信一些白天绝不相信的事情,越深的夜,越不让人害怕——因为害怕已经被那浓稠的黑暗吞没了,剩下的只有清醒,那种清醒近乎慈悲,让你看见自己的轮廓,像月光勾勒一棵树的影子。
还有人的内心,年少时,我们总爱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一点风吹草动就惊天动地,可经历的事多了,心里那口井就越挖越深,再大的浪打进来,也只是在井底转个圈,归于平静,不是麻木,而是明白——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需要大声喊出来,越是深刻的感情,越沉默;越是沉重的痛苦,越无言语,沉默不是没有内容,而是内容太多,像深海里的压强,无法用气泡表达。
那天我路过那片菜畦,忽然想起那口被填掉的井,菜畦上长着绿油油的青菜,阳光亮堂堂的,没有一丝阴森,可我知道,井还在,只是被泥土埋住了,它依然那么深,依然那么静,就像一个人,不管外面怎样喧嚣,心里总有一口井,藏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井越深,水面越静,人越成熟,声音越低。
这或许就是生长在时间底下的秘密:我们一生都在往下沉,不是沉沦,而是沉心,越沉越深,越深越静,而那静,不是死寂,是万千水流汇入一个方向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流速。
每当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就觉得那口井又醒了过来,它在隐隐地告诉我:不必急着发出声响,深处有深处的回声,那回声只有自己听得见,而听得见的人,便再也不怕人间所有的噪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