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花,朝开暮落,却始终以最热烈的姿态绽放每一刻,它花色鲜艳夺目,红如火焰,粉似朝霞,硕大的花冠在晨光中舒展,又在暮色里决然合拢,仿佛将全部生命力都浓缩于一日,这种转瞬即逝的美,反而更令人驻足屏息——不哀叹短暂,只尽情燃烧,扶桑花叶常绿,花期漫长,日日有新生花蕾接力绽放,所谓“朝开暮落”,并非终结,而是循环不息的热情,它用最直白的方式提醒我们:真正的热烈,不在于长久,而在于每一次盛开都毫无保留。
扶桑花,总让我想起南方的夏天,那是一种不分晨昏、不管不顾的热烈,红得仿佛要把整个季节都烧起来。
记忆里的扶桑花,长在老屋的篱笆旁,叶片青翠如缎,宽大的叶脉间,藏着一个个小小的花苞,清晨去看,花苞还裹得紧紧,像攥着的拳头;到了午后,不经意间,那拳头就松开成五片花瓣,层层叠叠地向外翻卷,花心里探出一根长长的花蕊,顶端缀着金黄的花药,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夕阳下微微颤动。
村里人叫它“大红花”,朴素直白到没有任何想象空间,可它偏偏开得那样盛——一朵谢了,另一朵又接着开,从春到秋,从不间断,阿婆在篱笆下种它,说“好养,插枝就活”,果然,剪下的一截枝条,插在土里,浇几瓢水,便自顾自地扎下根,第二年就蹿得比人还高,它不挑土,不惧晒,哪怕是烈日灼灼的正午,花瓣依然红得发亮,像永远不会败一样。
然而人们不知道的是,扶桑花是“朝开暮落”的花,清晨绽放,傍晚便合拢,第二天清晨,那朵完整的红便跌落在泥土里,褪成了暗紫色,可它并不哀伤,因为新的花苞又鼓起来了,明天的枝头,照例有一朵新的红,阿婆说:“它把每一天都活尽了。”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它永远在开花,永远热热闹闹的。
后来离开南方,在城市的花市里见到扶桑花,被精心种在青瓷盆里,矮化、修剪,开出层层叠叠的重瓣,花倒是更大了,却少了篱笆旁那种野性的、朴拙的生命力,我想,花大概也有故乡的,野生的扶桑,根扎在红土地上,喝的是屋檐淌下的雨水,听的是邻家犬吠和蝉鸣,那才配叫大红花。
直到多年后读《本草纲目》,才知道扶桑花可入药,性凉,味甘,能清热利湿,原来它不止好看,还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医治着人间,就像老屋里那些沉默的女人,一辈子贤惠、坚强,把日子过得紧紧实实,你几乎看不出她们有过什么惊艳的时刻——可她们的青春,也曾像扶桑花那样,在某个清晨粲然绽放,而后凋零于黄昏,只是没人记得罢了。
如今隔着千山万水,我依然能在梦里看见那篱笆旁的扶桑,它朝开暮落,却日日如是;它每一朵生命都短暂,却把热烈延续了整个夏天,人若能活得像它,大约便不怕什么失去——因为知道,今天的太阳落了,明天的花还会开。
扶桑花,广州人又叫它“朱槿”,朱是红,槿是木槿,意在坚韧,你看,连名字都在提醒人:要红,要艳,要不怕碎,把每一天都当作唯一的花期,热烈地开,然后坦然落下,这便是扶桑花的全部秘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