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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彩色的时代里,我偏偏怀念那只黑白相间的足球。
它不像如今赛场上那些荧光黄、电光蓝的球体,在灯光下泛着科技的光泽,仿佛一件精密的仪器,那只黑白足球,由三十二块皮子拼成——十二块黑色五边形,二十块白色六边形——严丝合缝地抱成一个圆,它没有炫目的渐变,没有流线型的暗纹,只有两种颜色,简单得像个倔强的老派绅士。
记忆里的黑白足球,总带着草屑和泥土的气息,放学后的水泥地上,它被我们踢得砰砰作响,白色部分早已泛灰,黑色五边形磨得发亮,像一块块墨玉嵌在灰扑扑的球皮上,一脚抽射,球擦着地面卷起一阵风,旋转着飞向用书包堆成的“球门”,那一刻,世界黑白分明:进球是白,失球是黑;赢是白,输是黑,少年们叉着腰喘气,汗水把球痕晕开,却没有人在意。
后来看球赛,电视里的足球也渐渐变了颜色,1998年法国世界杯的“三色球”,2002年的“飞火流星”,2010年的“普天同庆”……每一届都设计得越来越花哨,越来越“现代”,解说员兴奋地介绍它的空气动力学,它的高科技材质,它的飞行轨迹如何稳定,而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色彩斑斓的球体,却总想起旧物箱里那只早已泄气的黑白足球。
其实黑白足球的迷人之处,不在于它的物理性能,而在于它本身就是一种隐喻。
黑白之间,是足球运动最本真的秩序,足球规则那么多,越位、犯规、点球、红黄牌……但归根结底,不过是“黑与白”的选择:要么把球踢进对方球门,要么守住自己的门,没有中间地带,没有灰色模糊,比赛可以平局,但每个瞬间的对抗都是非此即彼的抉择,就像足球运动员在禁区内倒地,是假摔还是被绊倒?裁判心里只有黑白两色,而VAR的出现,正是为了保证黑白分明的判罚——即便这个过程有时比黑白更复杂。
黑白之间,也藏着足球的哲学,黑色如夜幕,像防守者严阵以待的眼眸;白色如晨光,像进攻者向往破网的渴望,一场比赛九十分钟,黑与白在草皮上交织、追逐、碰撞,白方控球时,黑方如影随形;黑方反击时,白方奋力回追,没有绝对的强者,也没有永恒的弱者,黑白交替之间,是两个阵营的博弈,也是每个人内心的搏斗——是保守还是冒险?是传球还是射门?是坚持还是放弃?
黑白之间,还有一代人的集体记忆,那是一个没有智能手机的时代,孩子们在弄堂里、操场上,用黑白足球丈量友谊,球脏了,用湿布擦;球瘪了,用气筒打;球踢破了,拿胶水粘,它不像现在那样被放在橱窗里,被明星代言,被科技加持,它是脏的,是旧的,是带着汗水和喊声的,它是我们用身体直接触碰过的世界,不需要充电,不需要联网,只需要一颗热爱的心。
每到世界杯,人们依然会在酒吧、在广场、在手机屏幕前欢呼,那些五颜六色的足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先进的技术让比赛更加精准,但也许让悬念少了那么一点,而黑白足球,它静静地躺在时光的角落,像一个退了休的老裁判,眯着眼睛,看一代又一代新人踢出新花样。
它不会说话,却什么都懂。
一只黑白足球,放在今天的孩子面前,他们也许会问:“为什么只有两种颜色?”我们回答:“因为世界原本不需要那么多颜色,只要分清黑白就够精彩了。”
是这样的,人生也像一场足球赛,我们总想给生活加点色彩,但真正的抉择时刻,往往只有黑与白,勇敢还是怯懦,诚实还是欺骗,坚持还是妥协,热爱还是麻木——没有霓虹的粉饰,只有两个选项。
那只黑白足球,滚动在童年的水泥地上,滚动在盛夏的夕阳里,滚动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深处,它不是被淘汰的过时物品,而是一枚时间的徽章,当我们老去,当我们眼角的皱纹像那些皮质接缝一样交错,它依然保持沉默。
而我们把球踢进那扇由书包搭成的小门时,天边恰好飘来一朵云——一半被夕阳染成金黄,一半还沐着青灰的暮色。
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巨大的黑白足球,在天空中慢慢地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