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看,是一种深刻的真实,它摒弃了粉饰与伪装,直面事物本质的粗糙与缺陷,这种“难看”并非贬义,而是对生命本真状态的坦诚接纳,比虚假的完美更具冲击力与感染力,其近义词包括:丑陋、寒碜、磕碜、丑怪、鄙陋、粗陋、煞风景、不入眼、上不得台面,以及稍带主观色彩的“碍眼”、“扎眼”等,这些词汇共同描绘了偏离常规审美、令人不适或感到窘迫的视觉或心理印象,但恰恰是这种不加修饰的“难看”,构成了现实最有力的注脚,提醒我们真实往往不提供温柔滤镜。
那块伤疤,长在姥姥的右眉梢上,斜斜地,像一条干枯的蚯蚓,年幼的我总是不敢直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视线掠过那道暗红色的沟壑时,心里会莫名其妙地发慌,它太丑了,丑得让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瞬间失了颜色——那张总是微笑的嘴,那双因为劳作而粗粝的手,都被这道疤衬得像一幅被撕坏的旧画。
我成了全家中最“不喜欢”姥姥的孩子,别的小朋友扑进她怀里撒娇,我却缩在沙发角落,用一本故事书挡住自己的脸,妈妈骂我没良心,姥姥却总是摆摆手,笑着说:“不怪娃,这疤是难看,我自己照镜子都嫌恶。”她说这话时,那道疤便像活了一样,随着嘴角的扯动微微地抽动,更显得狰狞。
我记不清是从哪天起开始痴迷于“研究”这道疤的,大约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后,姥姥戴着一顶草帽在院子里剥豆角,阳光漏过槐树的叶子,在她脸上跳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我蹲在门槛上,突然发现那道光恰好落在疤上,竟然将那道疤痕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只沉睡的蚕,于是我问:“姥姥,这疤是怎么来的?”
姥姥的手停了一下,豆荚“啪”地裂开,露出几粒青翠的豆子。
“六几年闹饥荒,我抢着去生产队拉粮食,车翻了,一根铁钉就那么扎进去。”她用手比划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刮了一场风,“没去医院,用棉线缝了缝,后来就成这样了。”
她说得轻巧,我却听见了骨头里隐隐作响的雷声,那根铁钉、那辆翻倒的板车、那个漂亮挺拔的背影在尘埃里挣扎——没有人帮她,或者有,但她记不清了,记忆的碎片被缝进一道丑陋的疤痕里,从此,她再也没有穿过有领口的衣服。
那一年我十二岁,第一次觉得“难看”这个词有了重量。
后来我学到一种说法,叫“krateros”,古希腊人用来指那些历经苦难而变得坚硬的事物,我立刻想到了姥姥的疤,它不是巴洛克式的华彩,不是莫奈笔下朦胧的莲,它只是一道用最原始的方式封存下来的裂口,像一个简陋的铅封,盖在一个时代的粮仓门上,每个家都有一座这样的粮仓,装着隐忍、饥饿、疼痛,而这些全被雕刻在某个亲人的脸上,成为最不讨喜的风景。
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学会了用另一种目光看待“难看”,那些刻意被粉饰的平滑,像一张过度修图的自拍,轻飘飘的,一捏就碎,而真正的“难看”——裂开的墙皮、磨破的鞋跟、拧巴的旧电报、姥姥眉梢上那道疤痕——它们从来不撒谎,它们以最狼狈的样子,诚实地见证着逝去的岁月,保持着一份残酷的尊严。
姥姥走了以后,我对着镜子练习把眼睛眯起来,试图想象那道疤长在自己脸上是什么模样,我发现了一件事:如果不刻意去躲避,那道疤其实并不难看,它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像一封被雨水洇湿的信,它让姥姥那张平凡的脸有了叙事感,让空空的表情有了沉淀的底色。
我仍然会害怕每一道“难看”的东西——包括我自己的失败、挫伤,以及那些无法示人的秘密,但我已经不再回避它们,恰恰相反,我会轻轻地把它们摆到桌面上,像姥姥那样平淡地说一句:“车翻了,铁钉扎进去,就是这样的。”
它们难看,但它们是真实的兄弟。
而真实,从来都不辜负活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