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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祥顺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早读铃还没响,晨光斜斜地穿过窗棂,落在最后排那个空座位上,像极了他第一天来这里的样子——四十三年前,他也是这样推开门,看见满屋子孩子仰起脸,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那时他刚满二十岁,从师范学校毕业,被分到这座大山深处的村小,校长领他去看宿舍,土墙裂着缝,夜风能钻进来,他却只问了一句:“孩子们上到几年级了?”校长说:“三年级,再往上就得翻山去镇上。”于是徐祥顺留了下来,一留就是四十三年。
最后一堂课,他本想讲一篇课文,可走进教室时,黑板角还留着昨天没擦净的粉笔灰,他忽然改了主意,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人这一生,总要为一件事低过头。”
孩子们不解,他笑着解释:“低头不是认输,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粉笔,当老师的人,弯腰弯了一辈子,捡起的却是一茬又一茬的春天。”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麻雀在桐树上跳来跳去。
他说起自己年轻时的事:有一年暴雨冲垮了山路,他蹚齐腰深的水背学生过河;说起晚上在油灯下批改作业,红墨水用完了,就用锅底灰兑水;说起最得意的那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大学,临走前跑到他跟前鞠了一躬,说“徐老师,你弯腰的样子,我记一辈子”。
第四十三年的最后一天,徐祥顺没有讲课,他让每个孩子说一句话,说说以后想做什么,有的说想当医生,有的说想开挖掘机,最小的那个女孩说:“我想当老师,像徐老师这样。”他眼眶一热,赶紧转过身去擦黑板,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白发上,像一场不肯融化的雪。
下课后,门口挤满了人,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早已长大的面孔,是他教过的第一批学生,有人捧着鲜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声:“徐老师——”声音豁了牙,可听起来还是几十年前那个调子。
徐祥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正好落在他微驼的背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操场上那棵老槐树下——那是他年轻时亲手栽的,如今树冠如盖,荫凉能罩住半个操场。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辈子,其实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弯腰,捡粉笔,捡起一个个跌倒了的孩子,再把他们推向更远的路,可就是这样一件小事,他做了整整四十三年的每一天。
山风穿过走廊,吹动教室门口悬挂的风铃,那是去年的学生用旧作业本折的,声音清脆,像极了无数个清晨,第一缕阳光爬上国旗杆时,孩子们齐声念起的拼音。
徐祥顺轻轻关上门,他知道,明天会有一个新的老师走进这间教室,像他当年一样,推开门的瞬间,看见满屋子亮晶晶的眼睛。
而他留给这间教室的,只有那一行黑板字:“人这一生,总要为一件事低过头。”
风铃还在响,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
那个叫徐祥顺的人,用一生低头,换无数孩子抬头看山外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