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河已经瘦了,瘦成一道蜿蜒的皱纹,水草不再丰茂,裸露着赭色的沙石,可每年夏天,我仍会回到这里——不为看水,不为看山,只为看那尾红眼鱼,它在清浅的河湾里游动,红眼如一点朱砂,仿佛认得我,河水年年变窄,沙石年年增多,唯有它还在,固执地守着这片日渐消瘦的故土,望着它,我忽然明白:河瘦了,乡愁却胖了。
它是我少年时放生的,那年我十二岁,在镇上的集市,一个老渔夫用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盆养着它,它不过三指宽,通体银白,唯独眼眶像被晚霞浸染过一圈,红得灼人,我在盆边蹲了好久,看它在窄小的天地里游弋,那红色的眼睛总让我觉得它在流泪,我掏光了裤兜里所有的零钱,还搭上了两支刚买的铅笔,才把它换回来,老渔夫咧着缺牙的嘴笑:“后生,这鱼邪性,养不熟的。”
我捧着它跑到河边,河水正丰,清澈见底,我把它放进水里,它愣了片刻,随即猛地一甩尾,银白的身体化作一道光,倏忽间没了踪影,我站在水里,裤腿湿了大半,心里却像放下了一块石头,往后许多年,我总会在梦里见到那抹红影。
如今我回来了,河水浅得能看见每一块青石的纹理,我沿河走了很久,从日出走到日暮,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在那一泓最深的潭水边,我看见了它。
它比从前大了许多,足有一尺来长,鳞片在斜阳下泛着陈旧的银光,像是磨得发亮的古镜,而那眼眶里的红,越发深了,如同两枚浸过血的红玛瑙,嵌在岁月的河床上,它静静地悬在水中,见我走近,也不躲,只是轻轻摆动背鳍,似乎在与我对视。
我蹲在岸边,屏住呼吸,这么多年,它竟还在,这条河经历了枯荣、汛期与干涸,那么多鱼被捞走,那么多泥沙被冲下,而它还在,它认得我吗?或许不认得,它只是活着,带着那圈红,像守着一个不肯说出口的诺言。
暮色四合,水面上漾起金红的光,那尾红眼鱼忽然转了身,向潭心深处游去,它的影子一点点沉入暗处,最后只剩那一抹红,如同将熄的炭火,在河心闪烁了一下,终于隐没了。
我终于明白,它不邪,也不养不熟,它只是把我放生的那一刻,永远游成了自己的宿命,而我,每年回来,不过是想在水面上,再确认一次那团红色的记忆,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