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文字以诗意的比喻描绘牙床的本质,牙床默默藏起牙齿所有的根,牙齿生长时它承托,松动时它像松开手一样任其离去,它自身会凹陷、萎缩,如同旧床单,将曾经承载的轮廓逐一还回去,这一过程既是对生命的隐喻,也揭示了牙床作为支撑与告别的角色,在无声中完成使命。
人的一生,要换两副牙,可牙床呢?它从落地起,就注定要陪着两副牙齿行走一程,小时候,我觉着“牙床”是个笨拙的词,像乡间老屋的门槛,又厚又温,牙齿们挤挤挨挨地站在那里,谁也不曾想起它的存在,直到有一天,那颗摇摇欲坠的门牙被祖母用棉线猛地一拽,带着一小片血,落进她的掌心,她笑着说:“换牙了。”我伸出舌尖,去舔那空空的豁口,触到的不再是坚硬的牙,而是一团软软的、温热的东西,那便是牙床了。
祖母的牙床,后来就真的空了,她老了以后,上牙早早掉光,下牙还剩几颗歪歪斜斜地站着,像一口破败的栅栏,她说话的调子变得含糊,抿嘴时两片唇肉往里一陷,牙床便顶出面皮,显出两只细细的棱角,我那时还小,觉得好笑,凑过去要看她嘴里的样子,她也不躲,张开嘴,露出一片粉红的、光滑的牙床,像一块被舂过的糯米饼,她用牙床嚼馒头,用牙床碾软了食物,再咽下去,哪怕是空的,也要替牙齿把日子嚼完。
后来我也长大,开始看牙医,医生戴着手套,往我的嘴里探,一会儿说这个牙龈发炎,一会儿说那个牙根松动,我仰在躺椅上,睁眼看见头顶的白灯,恍惚间觉得口腔是一个漆黑的矿洞,而牙床是洞底的岩石层,医生用锐利的探针刺进那层柔软的红: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沉钝的、急于示弱的疼,我这才明白,牙床不是木头做的门槛,它也是肉,会肿、会流脓、会溃烂,只是它习惯了承受,惯得我们都忘了它有多脆弱。
真正让我心疼的,是父亲替我收拾旧物时翻出的假牙盒,盒底贴着一枚干枯的栀子花,旁边是一张泛黄的病历单——那是祖母的,假牙早已歪斜了,垫在它们底下的是几块淡红色的牙托,像船底搁浅的泡沫,又像一片倒伏的沙丘,我把它捧在手心,想象祖母生前每天清晨把它浸在水中,用牙刷细细地洗刷,再微微翕开嘴,托着假牙轻轻一顶,嵌进牙床,那该是怎样一种仪式啊——把失去的牙齿,一根一根拎回来,安放在它们睡过的地方。
如今我自己也开始有了掉牙的预感,刷牙时,偶尔有血丝浮出,我对着镜子,掰开嘴唇,看见那排牙床已经不如从前那样饱满,有些地方隐隐露出凹陷的暗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流水曾日日经过,现在河水退了,只留下卵石与沙,以及一道道未干的水痕。
牙床,牙床,原来它不是口腔里一间沉默的屋子,而是一生中最固执的床,它守着我们长牙、换牙、掉牙,守着一口人最初和最后的滋味,我们咬碎坚果,咬破苹果,吱嘎一声,全是它垫在底下,替我们承受了一万遍的钝痛,等到它最终空空如也,我们还在用柔软的牙床,与这个世界进行最后的、无声的交谈。
我轻轻合上那盒假牙,贴上盒子的时候,指尖碰到盒角,像碰到祖父的墓碑,可我知道,那不是结束——牙床不是墓碑,它是床,等着前世和来世的牙齿,都在这里躺过一晌虚空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