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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沙丘的脊背上,脚下是千万年未曾挪动的沉默,风在夜里把沙纹抚平,又沿着丘坡刻下新的褶皱——那些细密的、潮湿的纹路,像大地初醒时睁开的眼睫,远处的地平线还裹着靛蓝的睡意,而头顶的天色正一点一点地褪去夜的沉重,从深蓝转入浅青,从浅青透出微微的橙黄。
这就是沙晨,不是那个由鸡鸣和炊烟唤醒的晨,而是由光和风、由沙粒摩擦的细响所织成的晨,第一缕阳光终于越过最远的沙梁,它不像平原上的日出那样一跃而起,而是被无数沙粒切割、折射,变成千万条游移的金线,缓缓地浸染整片沙海,沙丘的阴面还在暗紫色的影子里,阳面却已经泛起丝绸般的光泽,光影之间分明地划出一道柔韧的曲线——那是风与沙在漫长时光中谈成的约定。
起风了,风贴着沙面走,掠起一层薄薄的沙尘,像晨雾,又像沙子翻身时的呢喃,那些飘起来的沙粒并不坠落,它们被光裹着,闪着金褐色的微光,在空中旋舞片刻,又落回沙丘的某处,或许落在比原来更低的地方,或许落在千里之外,我忽然觉得,每一粒沙都带着自己的旅记,而每一个沙晨都是它们短暂休憩的驿站。
我俯身抓起一把沙,它们从指缝间漏下,细细的,凉凉的,带着夜的余温,这沙流过手掌的感觉,竟像时间本身——看似可以被握住,却永远在指间溜走,可沙又与时间不同:时间只会向前,而沙,被风搬运,被水沉淀,被岁月压实成岩,再被风化回沙,循环往复,没有终点,每个沙晨,都是这个循环中一次微小的重启,仿佛大漠也在清晨为自己重新命名。
太阳升高了,沙丘的轮廓渐渐融进白光里,空气开始发烫,晨光的温柔转瞬即逝,沙漠很快将回到它酷烈的正午,但我记得这个沙晨:它让我看见,最荒凉的地方也有一日之始,最飘零的事物也懂得在黎明时分,将影子缓缓收拢,沙晨不语,却比任何钟声都更加准时,它用自己的方式,把一天的空白,铺陈成千千万万粒光与尘的许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