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来到赵学成面前,犹豫许久才说要写一封信,他低声说,是写给父亲——父亲去年去世时,他身在外地没能赶回,这些年工作不顺,也无颜回家,如今他想告诉父亲,自己过得挺好,赵学成静静听完,替他写下了这封寄托思念与愧疚的信。
赵学成是个人名,也是我们镇上一种顺口的说法,他的摊位常年摆在镇东头的老樟树下,一张油漆斑驳的方桌,两把藤椅,笔墨纸砚一字排开,谁家要写信、写对联、写契约,或者写一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道歉信,都会说:“去找赵学成。”一来二去,“学成”这个词在他那里好像不单指一个人,而是一桩能办成事的保证。 他今年六十八岁,头发白了大半,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墨痕,年轻时他读过不少书,也做过一段时间的民办教师,后来因故不教了,就摆起这张桌子,有人劝他改行卖茶叶蛋,说那来钱快,他摇头,抿一口搪瓷缸里的浓茶,慢悠悠地说:“茶叶蛋能替人说出心里话么?” 桌子上的那本册子,他最当宝贝,硬壳封面,牛皮筋扎着,已经磨出毛边,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年间他代写的各种文字——情书、荐书、贺词、讣告、检讨书、分家协议,他不说这是账本,说这是“人情账簿”,每一笔下面,他都用一行小字注明原委,像是给未来的史官留注脚。
赵学成不动声色,铺纸蘸墨,他问:“你爸生前爱听什么?”年轻人说:“他没什么文化,就爱听我叨叨工作的事。”赵学成提笔,写的是:“爸,我在城里当了小主管,手底下带好几个人,食堂伙食不错,我还胖了几斤,您别挂念,下个月清明,我回去看您,给您带瓶您爱喝的老酒。”
写罢,他轻声念了一遍,年轻人眼眶红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赵学成没收,他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信封,说:“这不是买卖,是给你爸捎的话。”
当晚,赵学成在那本册子的末尾添了一行字:“替死人撒谎,成人之美。”他合上本子,看了很久的窗外,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把册子捐给市档案馆,馆长来取时,赵学成抚了抚牛皮筋,说:“这里面没一件大事,全是小户人家的悲欢,可这些悲欢要是断了,镇子就空了。”
后来镇上拆迁,老樟树被移走,赵学成没再摆摊,而是被档案馆返聘去整理旧纸,他总是戴着一副老花镜,在散页堆里寻找那些佚名的字迹,有人路过窗口,探头问:“赵老师,您这辈子学成了吗?”他抬起头,摘下镜片,笑容像老樟树的叶子一样轻摇:“成不成,看给谁学,给你们学了,就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