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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整条老街都暗了下去,只有王炳翔的修表铺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灯,我路过时,他正把一只半旧的怀表拆成零件,镊子夹着游丝,在灯下像一枚细小的银针,他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进来坐,刚烧了水。”
王炳翔在这条街上修了四十年表,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挂钟,滴答声此起彼伏,像一场不散的雨,他常说,表是有生命的,齿轮是骨骼,发条是心脏,而摆轮是呼吸,谁的心跳紊乱了,谁的气血不足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爱说话,但说起表来,眼睛里有光。
我问过他,为什么不收徒弟?他摇摇头:“这年头,没人愿意学这门手艺了,手机上看时间,谁还戴表呢?”他抿了一口茶,又低下头去,桌面上摊着一块绒布,上面躺着一枚古老的怀表,表盖内侧刻着“1908”,他喉结动了一下,说:“这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坏了很久了,我想修好它,哪怕只为自己看看它走起来的样子。”
那枚怀表锈得厉害,许多零件早已配不上,王炳翔就自己画图纸,用车床磨出新的齿轮,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连饭都顾不上吃,他说,这不是修表,是在补一段时间的缺口,我看着他戴起放大镜,颤巍巍地把一颗齿轮安进轴心,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而他的灯把时间照亮了一小截。
几个月后,我再路过那铺子,门却锁了,邻居说,王炳翔搬走了,去了南方,跟儿子住,他走前,把那枚怀表修好了,放在铺子窗台上,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时间会走,人心不走。”
后来老街拆迁,修表铺成了一片瓦砾,但每当我在夜里走过那里,总恍惚看见一灯如豆,一个老人俯着身,把那些破碎的岁月一点点拼接起来,王炳翔修过表,也修过这世上最容易流失的东西——他让一根根停摆的指针,重新指向了可以继续走下去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