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别鹤是古龙武侠小说《绝代双骄》中极具复杂性的反派角色,表面谦和有礼、温润君子,实则被野心吞噬,阴险虚伪、不择手段,其扮演者通过精湛的表演,将江别鹤表里不一的双重人格刻画得淋漓尽致:既有儒雅风度的外在,又有暗藏杀机的狠厉,不同影视版本中的演绎各有特色,共同塑造了这一令人又恨又叹的经典人物,成为武侠世界里伪君子的典型代表,也让观众深切感受到权力欲望对人性的腐蚀。
一
江湖上有很多种人,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快意恩仇,有人求逍遥自在,但江别鹤不同,他要的不是一样东西,他要的是“一切”——所有他曾经仰望过的、嫉妒过的、卑躬屈膝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第一次出场时,已是名满天下的“江南大侠”,白衣胜雪,温文尔雅,见人先带三分笑,言语间都是正大光明的道理,江湖中人提起江大侠,无不竖起拇指,说一声“君子”,他救助孤寡,施舍贫寒,调解恩怨,整顿武林风气,仿佛天生就该是那个站在高处的人。
可他的过去,是一本血迹斑斑的账。
他本叫江琴,是个书童,伺候的主人,是那个风华绝代的玉郎江枫,那时他只是一个下人,一个在江枫身后的影子,他端着茶,低着头,看着主人与天下第一美人花月奴耳鬓厮磨,看着主人与“十二星相”为敌,看着主人朋友燕南天仗剑而来,看尽江湖最璀璨的风景——那些风景里没有他。
他恨吗?也许不恨,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一辈子做人的影子,不甘心那些荣耀和光芒永远属于别人,不甘心自己明明有着和江枫一样的天资和聪慧,却只能站在台阶下。
所以当机会来临时,他毫不犹豫地递出了出卖的消息,江枫夫妇死了,燕南天也死了(他以为),而江琴“死”了,活下来的是江别鹤——一个崭新的、干净的、受人敬重的“君子”。
二
从此,他一生都在“扮演”君子。
扮演得久了,便连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他在人前扶危济困,人后却可以为了《移花接木》的秘密杀害无辜;他在人前效忠铁心兰,转身却能将她推入火坑;他对儿子江玉郎看似慈爱,实则将全部的野心与算计灌注其中,他始终在做一个“好的自己”,可惜这个“好”不是他内心生长的,而是他用别人的血肉堆砌的。
他最大的悲剧在于:他明明那么聪明,却始终不明白,君子不是“做”出来的,是“是”出来的。
你可以欺骗天下人,却骗不过自己的心;你可以修补名声的裂痕,却无法填补内心的空洞,江别鹤之所以比其他的反派更可恨、更可悲,是因为他时刻知道自己是谁——他是那个曾经为了一口饭吃替人端水的书童,是那个出卖故主的背信小人,是那个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的伪君子,他太清醒了,清醒到需要用一生的喧嚣来掩盖内心的寂静。
三
他费尽心机,安插女儿做“凤凰”,献儿子做人质,把自己包装成武林救世主,终于坐上了“武林盟主”的位子,那一刻他站在高台上,接受众人的欢呼喝彩,身旁是鲜衣怒马的儿子,身后是万人敬仰的目光,他以为自己终于赢了。
然后燕南天来了。
那是一个真正当得起“君子”二字的人,他不图名,不图利,为了一句承诺,可以困在恶人谷十几年;为了一个兄弟,可以抛下一切只身赴险,他不修边幅,不演姿态,甚至显得粗鲁笨拙,可他站在那里,江别鹤精心搭建的楼阁便轰然倒塌。
因为燕南天不需要“演”君子,他本身就是。
江别鹤跪在泥地里,衣衫凌乱,头发散落,他看着燕南天那双坦荡的眼睛,终于明白:他穷尽一生追逐的高台,燕南天从来不屑一顾;他费尽心机夺取的一切,燕南天从不曾放在眼里,他以为赢的是位置,是权力,是世人对他的交口称赞,可燕南天告诉他,真正的赢,是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一条爬向高处的蛇。
四
江别鹤没有疯,也没有悔悟,他只是被撕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那个战战兢兢、卑微而疯狂的江琴,他最后的挣扎,是将儿子推出去挡剑——那一刻他与世界上所有自私的父亲并无分别,只是他连这唯一的“人情”都没有。
古龙写这个人,写得残忍而慈悲,残忍的是,他让江别鹤拥有所有小人物的欲望,却不给他一丝一毫的幸运;慈悲的是,他借江别鹤之死告诉我们一个简单的道理:你用什么手段爬上去,就会用什么方式摔下来。
一个人可以掩盖自己的出身,却掩盖不了心性;可以伪装道德,却伪装不了人格,江别鹤一生最怕被人提起“书童”的身份,可他至死都活在那个身份里——一个终生都在仰望他人、渴望成为他人的可怜人。
江湖上的“江大侠”死了,死的时候没有人哭。
“江琴”也死了,死的时候没有人记得他曾经也是江枫院子里那个爱笑的少年。
五
年少时读《绝代双骄》,最恨江别鹤,恨他伪善,恨他阴毒,恨他害死燕南天般的英雄,恨他对亲儿子也不留半分真情。
年长后再读,却对他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世上多少江别鹤,没有他的际遇,却有他的影子,我们谁没为了一点点体面说过违心的话,为了一点点机会低过头,为了“大家口中的好人”而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区别只在于,大多数人没有他那样的野心,也没有那般的狠毒,更没有走到不归路的尽头。
江别鹤是一面镜子,映出人性深处那个不肯承认的自己,他替我们试过了那条路——如果丢失灵魂去追名逐利,最终会得到什么?
答案是一具行走的躯壳,一个华美的坟墓。
燕南天是江别鹤的反面,他不用聪明,不用算计,他甚至不理解世间为何有那么多阴谋诡计,他只是腰悬一柄锈剑,怀着一腔正念,走自己的路,他身上的光芒,恰恰是江别鹤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不是名声,而是真正的“别鹤”之姿:不别于人,不别于心,只别于世俗的泥沼,保持那份干净的孤高。
江别鹤的名字起得极好,别鹤,本意是离群之鹤,孤清而高远,可他终其一生,都在做一只鸡,混入鹤群,又怕被拆穿,于是拼尽全力扑腾,到头来,鹤是鹤,鸡是鸡,他既没能做回江琴,也做不成江别鹤。
他只是一个被野心吞噬的影子,在江湖的夕阳里拉得黑而长,风一吹,便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