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时留下的菜花蛇图片中,能看到它黄绿相间的斑驳花纹,形似菜花,故得此名,这种蛇曾遍布中国南方的村落,身长达一米有余,看似凶猛,实则无毒,旧时农人视其为护粮益蛇,因它善捕鼠类;但小孩们却常被它粗壮的身形与快速游动的姿态吓到,图片记录的,既是菜花蛇的形态,也是旧日田园的角落——草垛旁、篱笆下、水沟边,它们悄悄穿行,随着环境变迁,如今再难见其踪影,然而在泛黄的影像中,旧时菜花蛇依然鲜活,提醒着人们那段与自然亲密共存的日子。
记忆里的夏天,是被菜花蛇守护的。
老屋的院子角落,有一丛野蔷薇,年年开出苍白的花,有一回,母亲在蔷薇根下发现了它——一条手腕粗的菜花蛇,通身黄绿,间杂着黑褐的纹路,像极了春天田野里铺开的油菜花田,只是那花的颜色,被谁泼了墨,它盘成一轮圆月,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那个角落睡了千年。
起初我是怕的,放学回家,总要绕开那些阴凉的墙根,连带着院子也冷清了几分,可母亲说,菜花蛇是护家的,有它在,老鼠不敢来,父亲更玄乎,说蛇进屋是祖上装了稻谷的缸里长出的灵气,不能打,于是它成了我们家里默默无言的成员,我们在堂屋吃饭,它就在檐下纳凉;我们晒谷,它盘在屋脊上晒太阳,远远望去,像一段被遗忘的、褪色的草绳。
真正让我懂得它的,是一个午后。
暴雨将歇未歇,屋檐滴着水珠,我蹲在门槛上戏水,忽然看见一道黄影从蔷薇丛里滑出,速度不快,却极从容,它游过湿漉漉的院子,在积水的洼地里停了停,折返,又停了停——我才发现,那是它正护着什么,循着它回头的方向,我看见蔷薇丛里,有一只刚出壳不久的小鸟,浑身灰扑扑,绒毛还没干,正瑟瑟发抖地贴着墙根,原来这场雨,把这不知从哪里跌落的小生命冲到了院中。
菜花蛇缓缓地靠近,我以为它要吞食那雏鸟,心提到嗓子眼,可它只是用头顶了顶小鸟的身体,把那毫无反抗之力的小东西,一寸寸推向蔷薇根的泥洞里,洞里干燥,还铺着不知从哪里衔来的干草,它做完这一切,又游出来,像完成了一项古老而郑重的事业,在院中央盘了一会儿,才没入蔷薇深处。
那个下午,我坐在门槛上,忽然觉得天底下的生命都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蛇是冷血的,可它用冰凉的身体,给一只鸟卵般大小的雏鸟做了被褥,多年后我读到沈从文的句子:“蛇有蛇的孤独,也有蛇的恩情。”原来恩情这件事,从不分脏腑的温度。
后来我长大,出远门读书,有一年秋天回家,院子里蔷薇被父亲砍了,说要修个水泥坪,我问起那条菜花蛇,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春天修坪的时候,翻土,它还在底下冬眠,不巧……”母亲插话,说它其实早就不在了,你读高三那年的春天,它就再没出现过,许是院子里的老鼠少了,它走得无牵无挂。
我再没有见过那样好看的蛇,城里的蛇都养在玻璃箱里,花纹艳得失真,眼神迷茫,像是丢失了故乡,而那条菜花蛇,它记得墙根每一条裂缝,记得蔷薇何时开花,记得暴雨来前蚂蚁搬家的路线,记得一个孩子蹲在门槛上,初初学会了敬畏一条生命。
如今我住在高楼里,夜半听空调滴水,总错觉是檐下那场雨,恍惚中,仿佛又看见那条淡黄的蛇,从容地游过积水的院子,在世界的角落里,守着它小小的、温凉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