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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俏是我们巷子里最不“俏”的姑娘,她长得圆润,走路慢吞吞的,说话也总是慢半拍,唯一对得起“俏”字的,是笑起来时脸颊上那两团胭脂似的红晕,像极了早春枝头将开未开的桃花。
她家住在巷子尽头,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每年槐花落的时候,孙俏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一片一片捡那些米白色的花瓣,装进玻璃瓶里,邻居们都说她傻,槐花有什么金贵的?她却认真地说:“每一片都不一样。”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是用花瓣给巷尾瞎眼的陈奶奶做枕头芯子,陈奶奶枕着槐花枕头,逢人便说闻到一股甜香,夜里睡得踏实。
孙俏在附近的药房上班,每天穿着白大褂,负责抓药,她认药极准,手也稳,一杆小戥子称出来分毫不差,但最让街坊们称道的,是她记性特别好,谁家老人生病,谁家小孩咳嗽,她隔几个月都还记得,配药时总要多问一句:“上回您家老爷子血压稳些了吗?”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耳畔。
巷口的修鞋师傅老周,是个爱说笑的独身汉,有一次他逗孙俏:“姑娘,你这名字起得真好,‘俏’字里有个‘肖’,又有个人,合起来就是‘人肖’——人长得俏丽。”孙俏抿嘴一笑,没接话,老周又说:“要不你嫁给我得了,我天天夸你俏。”孙俏的脸腾地红了,低头匆匆走了,第二天,她提着一袋橘子放在老周摊位上,说是“谢他夸得好”,老周剥开橘子,酸得直咧嘴,却笑得眼角弯弯。
后来巷子要拆迁,大家都忙着搬家,孙俏却每天下班后还坐在老槐树下,只是不再捡花瓣了,她手里捧着个旧铁盒,里面是十几年来收集的槐花,每一瓶都标着年份,有人问她带不带走,她摇摇头:“花没了香味,留着只有念想。”说着,她打开一瓶去年的,凑到鼻尖闻了闻,眼圈突然红了。
拆迁前夜,老周来找她,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只褪了漆的木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槐花。“我娘留下的,说是她年轻时用的,我一个大老粗留着没用,给你吧。”孙俏接过木簪,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两团红晕又浮上脸颊:“周叔,你倒是挺会送东西的。”老周挠挠头:“嗐,我就是看那槐花像你。”
第二天清晨,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了巷子,孙俏站在马路对面,望着老槐树倒下,枝丫断裂时扬起一阵白尘,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只木簪,簪尖微微硌着手心,像有什么话要说,却终究沉甸甸地安静着。
后来的孙俏去了城南的药房,依旧抓药,依旧轻声细语,只是每年五月,她会一个人坐两站公交,回到那片新楼盘前,在原来的巷口站一会儿,那里再没有老槐树,也没有槐花,但她总觉得风里还飘着一丝甜味,像是那晚老周剥开的橘子——酸过之后,竟慢慢泛起回甘。
人们都说,孙俏这名字起得好,人如其名,俏在眉眼,更俏在心里,可她自己知道,最俏的其实是那些留不住的日子,像槐花一样,轻轻落下,又轻轻飞远,只留下香气在记忆里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