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东阳的竹编工坊里,58岁的刘春美正将一根根青竹剖成均匀的篾条,指尖翻飞间,一只茶席收纳篮的底部已初具雏形。这位从业四十余年的竹编匠人,如今有了新的身份——东阳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她的工作台旁,摆着几件刚完成的现代简约风竹编灯具,订单来自上海和杭州的设计工作室。
刘春美的现状,是当下中国传统手工艺人群体中一个颇具代表性的切片。据东阳市非遗保护中心统计,全市登记在册的竹编技艺传承人不足30人,其中年龄在50岁以上的占比超过八成。刘春美是少数既坚持传统技法、又能将产品打入当代生活美学市场的匠人之一。她的工坊年产值约40万元,其中定制类产品贡献了六成以上,客户群体以一线城市的设计师、民宿业主和茶空间运营者为主。
回溯刘春美的职业轨迹,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行业变迁脉络。1980年代,她初中毕业后进入东阳竹编厂,当时厂里有三百多名工人,产品主要出口日本和欧美。1990年代末,随着塑料制品和机械化生产的冲击,竹编厂倒闭,她转入家庭作坊模式,靠制作传统篮筐、蒸笼维持生计。转折出现在2015年,当地文旅部门组织传承人参加杭州文博会,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手艺可以对接更年轻的消费场景。此后,她开始尝试将竹编与灯具、屏风、茶器结合,并学习使用社交媒体发布制作过程视频,目前其抖音账号粉丝已超过2万。
这一转型带来的影响是多层面的。在经济维度,刘春美的产品单价从传统器物的几十元提升至定制灯具的数百至上千元,但她的产能并未因此扩大,反而更依赖“慢工出细活”的精品路线。在文化维度,她的工坊每周接待两到三次研学团体,包括本地中小学和高校设计专业学生,这种开放式展演让竹编技艺从“博物馆里的静态展示”变为“可体验的活态文化”。在社会维度,她带出了三名学徒,其中最年轻的一位出生于1999年,打破了该技艺传承人“青黄不接”的惯常叙事。
不过,刘春美面临的挑战同样清晰。原材料成本逐年上涨,优质竹材的采购半径已从本地扩展到福建、江西;年轻学徒的留存率不高,主要原因是收入预期与现实存在差距——学徒期月薪约4000元,而熟练后独立接单的年收入也难以突破10万元。此外,她的产品虽进入设计渠道,但缺乏稳定的品牌运营团队,订单波动性较大,旺季与淡季的营收差可达三倍。
展望未来,东阳市非遗保护中心计划在2026年前为传承人建立数字化档案,并推动与高校设计学院的联合工作坊项目。刘春美本人则希望将工坊扩建为“竹编体验基地”,引入半成品DIY套件,让游客在短时间内完成简单编织,以此拓宽收入来源并培育潜在消费者。她同时表示,愿意尝试与家具品牌联名开发系列产品,但前提是“不能为了产量牺牲手工的质感”。对于更年轻的从业者,她给出的建议是“先学会读懂竹性,再谈创新”——这句话,或许也是整个传统手工艺行业在现代化浪潮中寻求平衡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