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油锅边忙碌,金黄的薯丸在热油中翻滚,香气弥漫整间厨房,那是她手工揉制的炸地瓜丸子,外酥里嫩,甜糯可口,承载着游子心中最深的乡愁,正确做法是:地瓜蒸熟压泥,拌入糯米粉和少许白糖,搓成圆球,待油温六成热时下锅,小火慢炸至金黄浮起,捞出沥油,每一颗丸子都裹着母亲手心的温度,咬一口,仿佛回到童年灶台旁,满嘴都是家的味道。
在我的记忆深处,冬天总是和母亲厨房里的油锅联系在一起,窗外北风呼啸,屋内却弥漫着一股温暖而甜糯的香气,那是炸地瓜丸子的味道,是冬日里最踏实的慰藉。
地瓜,在我们鲁东南老家,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产,秋天收一窖,能吃到第二年开春,母亲做地瓜丸子从不兴师动众,仿佛这是每个主妇与生俱来的本事,她先将红瓤地瓜洗干净,去皮,切成厚片,上笼屉蒸得透透的,那蒸熟的薯肉金黄绵软,筷子一戳便陷下去,化作一汪蜜似的软糯。
接下来的工序,在我眼里总带着几分魔法色彩,母亲把蒸好的地瓜倒进大搪瓷盆里,用擀面杖头捣成细腻的泥,这时候,她会往里面掺上一点糯米粉,不多,仅仅是为了让薯泥能团成丸子,她说过,“粉多了,就失了地瓜的本味;粉少了,丸子又不成形。”这是经验,也是分寸,我总爱凑在旁边,看她往薯泥里撒一小撮白糖,再捏碎几颗红枣拌进去,有时还会放几粒葡萄干,那些原本朴素的红薯泥,在母亲的手里,渐渐变得丰腴而活泼起来。
团丸子的过程最是治愈,母亲双掌合十,轻轻一搓,一个圆润的丸子便从她掌心跳出来,整齐地排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像一排戴着雪帽的金色士兵,我呢,也学着她的样子,可搓出来的总是歪瓜裂枣,母亲从不责备,只是笑着把我搓的“丑丸子”放在最边上,说那是她特意要留给自己吃的。
炸丸子的时刻,是厨房里最神圣的环节,地瓜丸子不宜大火,须得温油慢浸,母亲把搓好的丸子一个个顺着锅边滑下去,它们先沉底,再慢慢地浮上来,随着油花翻滚,原本浅黄色的外皮逐渐染上焦糖色的光晕,丸子们挨挨挤挤,在油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热气突破表皮的声音,也是美味成熟的信号,等它们全部变成透亮的琥珀色,母亲便捞出锅,沥油,倒进笊篱里,我迫不及待地捻起一个,烫得两手倒腾,吹着气咬上一口——外皮酥脆,带着轻微的“咔嚓”声,内里的薯泥却滚烫绵甜,直接融化在舌尖,那股子香气,从口腔一直暖到胃里,又从胃里升腾到眼眶,成了日后念家的引子。
后来离家求学、工作,吃过饭店里的地瓜球,也买过超市的速冻半成品,却总觉得缺了味儿,那些批量生产的丸子,红薯太少,糖分太多,裹着厚厚的面包糠,油腻而甜腻,它们只是食品,不是食物。
去年春节回老家,我又缠着母亲做了一盘,母亲老了,手上有了老年斑,搓丸子的动作也慢了些,但出来的丸子依旧圆润,我蹲在厨房门槛上,看油花翻滚,听她絮絮叨叨地讲村里谁家的地瓜丰收,谁家新盖了房,忽然明白,炸地瓜丸子不只是吃食,它是母亲的手温,是灶火的温度,是故乡那盏永远为你亮着的灯,父亲踱进来说:“你回来,你妈才肯费这个事,平常就我们两个,她去供销社买半斤现成的解馋。”
话音未落,锅里的丸子刚好浮起,金黄灿然,我夹起一枚,吹凉,送入口中。
仍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外酥里嫩,甜糯适口,只是这口甜里,我忽然品出了些许咸意,不知是油花的烟气,还是我自己的泪光,那些被岁月揉进薯泥里的,何尝不是母亲沉默而细密的爱呢。
多年以后我才懂得,真正的炸地瓜丸子,配方里并无秘方,不过是一份耐心,一份念想,在油锅里慢慢翻滚,炸出金黄的底色——那底色,是故乡的落日,也是母亲的余光,每当我感到人生寡淡时,只要想起那口酥甜的滋味,便知归途尚有灯火。
那油锅里的金色乡愁,将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滋滋作响,酥脆而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