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墙角斜倚着一架木梯,榫卯松动,漆皮剥落,如同打盹的老人,可每当架起它,踩上吱呀作响,仍令人感到踏实——那声音里藏着父辈的体温与攀爬的过往,木梯虽旧,却是连接记忆与温情的支点,承载着岁月沉淀下的安稳与眷恋。
梯子是用来向上的,小时候,我爬它去够梁上吊着的竹篮,篮里装着晒干的枣子;再大些,爬它上屋顶,看炊烟从各家的瓦缝里钻出来,缠着晚霞打转,父亲从不用我扶,他只在下面按住梯脚,仰头说:“慢点,别往下看。”后来我才懂得,梯子教你向上,却从不替你稳住重心,每一步,都要自己踩实。
人这一生,也离不开梯子,读书是梯子,一级台阶是标点,一行文字是横木,攀上去,才看得见更远的地平线,手艺是梯子,匠人从徒弟做起,每磨钝一把凿子,每敲弯一颗铁钉,就是把梯子往上钉一格,甚至苦难也是梯子——被生活压弯的脊梁,抬起来就成了横梁;被风雨淋透的肩膀,抖一抖就成了踏脚石,只是救人的梯子少,自渡的梯子多,多数时候,我们一边搭,一边爬,一边换着新的梯骨。
可也有搭不上去的时候,曾见一位老农,把梯子架到屋后那棵柿树上,想去摘最顶的“灯笼柿”,他颤巍巍爬到一半,忽然停住,望着满树橙红,叹了口气,又慢慢退下来,他说:“柿子舍不得摘,留着给鸟过冬。”那架梯子就空立在树下,像一句未说完的话,许多年后我明白,有些梯子不是用来抵达的,而是让你在半途看清什么值得留下。
梯子也教人下来,攀得再高,总得下地,下梯比上梯更难,因为每一级都在身后塌陷,你看不见自己踩过的地方,但只要手还扶着竖杆,脚还感知着横木的颤动,就仍在人间,有位老画家,晚年把工作室里所有的梯子都收起来,只留一架矮凳,他说:“年轻时想站高,老了想坐低。”坐得低了,眼界反而宽了——梯子去往高处,也提醒你根基在哪里。
城市的高楼用电梯,那梯子藏在钢铁的肚子里,悄无声息,只有老屋这架木梯,还敞在斜阳里,木纹像一条条弯曲的河流,我走过去,用指腹擦掉横木上的灰,忽然闻到一股松脂的香气,原来它的骨子里,仍然记着自己是一棵树。
梯子立着,是一行走向天空的脚印;倒下,是一段躺平的年轮,而我们这些走过梯子的人,既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只是某一级横木上,短暂地承接了重量,等风来,等雨过,等下一双脚踩上来——把旧的声音压实,再向上递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