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文字以极具画面感的笔触,描绘了潮汕黄昏的独特意境,一个孩子张开嘴,咬下去的瞬间,仿佛将整个潮汕的暮色吞入口中,食物与地域风情交融,潮虾仅需水煮几分钟,便成为最鲜美的滋味,简朴的烹饪方式透出潮汕人对本味的执着,孩子的动作与黄昏的光影交织,将日常饮食升华为对乡土文化的深沉感知,短短几句便勾勒出潮汕饮食背后的生活诗意与味觉记忆。
潮汕人的舌头,是有记性的,离乡久了,梦里翻涌着的,不是高楼霓虹,而是那一片海,和从海里跃出的、带着咸湿腥气的“潮虾”,这名字,外人听着,总以为是潮州产的虾,其实不尽然,它指的是我们这片水土上,那种刚出港、活蹦乱跳、壳薄肉满的本地海虾,甚至,更狭义一点的指称,是在夜市大排档里,那碟摆在褪色的白瓷盘上,蘸着普宁豆酱的冻红虾。 潮虾是季节的信差,立夏一过,海风里便有了隐秘的躁动,凌晨四点的渔港,船靠岸的声响,惊起一滩白鹭,筐里堆得小山似的虾,青灰色的背脊,在灯下闪着微光,触须还在倔强地抖动,这时候,卖虾的阿婆嗓门最亮:“今日个潮虾,靓到会跳!”她随手拎起一只,当着你的面,轻轻一拗,给你看那晶莹的、饱满的虾肉,那肉,是半透明的,带着一丝淡粉,像刚出浴的少女的颊,掐一下仿佛能掐出水来。 旧时的潮汕人家,吃潮虾是有讲究的,不是煮,不是炒,而是“焙”,大铁锅烧得微红,不带一点油,将洗净的潮虾“哗啦”一声倒进去,盖上锅盖,听着里面由喧哗转为极细碎的“噼啪”声,那是在焗掉水分,锁住鲜甜,须臾间,揭盖,一股带着焦香的鲜气扑面而来,虾壳变得嫣红酥脆,虾肉却紧实弹牙,这道菜,名为“白灼潮虾”的变体,实则唤作“盐焗虾”的雏形,但在我们那里,最朴素的吃法,却是清水煮,滚水里加姜片、葱结,虾一入水,颜色由青转粉即捞起,谓之“白焯”,蘸料极简,一碟上好的普宁豆酱,或者只是酱油里滴几滴本地小磨香油,那滋味,是咸、甜、鲜、香的四重奏,最后化成一缕回甘,在舌尖上缠绵不去。 我记忆里的潮虾,总是与夜色、与亲人的面孔相连,祖父在世时,每逢有客自远方来,必亲自去码头“等虾”,他眯着眼,只挑那些个头中等、活蹦乱跳的,“太大了肉粗,太小了没肉,这种刚够秤的,才鲜。”他一边挑,一边絮叨,回到家,他用井水洗了虾,燃起煤炉,架上砂锅,水一沸,虾便下锅,一转眼的功夫,捞起来,摆在一个青花大碟中央,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他坐在竹椅上,用那只粗糙的手,剥开第一只虾,递给我:“细仔,食。” 那虾入口,没有一丝多余的腥气,只有源源不断的鲜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而是海水与阳光共同酿造的、带着矿物气息的甜,配上一碗白粥,那便是人间至味了,我那时不懂得,只觉得好吃,如今才明白,祖父递过来的,不止是一只虾,那是他在用渔村人最质朴的方式,向我传递整个海洋的馈赠,以及一份沉甸甸的、不需要言语的爱。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工作,吃过粤式的白灼虾,壳硬肉柴;也吃过江浙的油爆虾,甜腻厚重;更见过北方的“大对虾”,个头虽大,却总觉缺了一种生气,它们都不是潮虾,潮虾的味道,霸道地刻在了我的味蕾上,像一枚烙印,标注着我的来处,每一次归家,第一顿饭,必有潮虾,母亲总说:“你瘦了,多食几只。”她剥虾的手势和祖父如出一辙,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这几年,冷冻虾、进口虾充斥着市场,养殖的“基围虾”“南美白虾”随处可见,它们价格便宜,四季皆有,而我们心心念念的“潮虾”,那靠天吃饭的,便愈发珍贵了,它只能在特定的季节、特定的海域,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一次短暂的旅行,也许正因如此,这味道才如此让人魂牵梦萦。 我已年过而立,也学会了在都市的厨房里做一碟简单的白灼虾,但当蒸汽氤氲时,我总恍惚觉得,那升腾的雾气里,有渔港的灯火,有阿婆的叫卖,有祖父蹒跚的背影,潮虾,不仅仅是一道菜,它是我写给故乡的一封情书,无论我走多远,只要那一口鲜甜入喉,我便知道,潮水落、潮水涨,而我,永远是那个站在海边,等着被塞一只热虾的孩子。

